记忆这东西,有时候像一枚被遗忘在口袋深处的硬币，不经意间摸到，触感冰凉，却带着体温的余韵，那天傍晚，我在城市边缘一家嘈杂的棋牌室等人，眼睛无意中扫过角落里一台积满灰尘的电视，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场低级别篮球联赛的回放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，穿着号码模糊的白色球衣，在三分线外接到球，几乎没有犹豫就投了出去——篮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过分漂亮的弧线，空心入网，我愣住了，那个动作，那个节奏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刺中了记忆的某个穴位。
“Rookie！”我听见解说员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道。
Rookie,这个英文单词在职业体育的语境里，意味着新人，意味着第一次登场时紧张到发白的手指，意味着看台上老球迷挑剔的目光，可这个“Rookie”，却让我想起了一个名字——陈默，那个我们小镇上曾经无人不知、最终却无人提及的篮球少年。
陈默出现的时候,正是小镇最热衷于谈论“可能性”的年代，那时候，卫星电视刚刚普及，美国的NBA比赛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奇观，闯入我们单调的夜晚，迈克尔·乔丹、魔术师约翰逊，那些名字在我们口中滚动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颤音，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，陈默从尘土飞扬的校篮球场上站了起来，像一株不合时宜的、过于挺拔的白杨。
他是真正的新手,第一次摸篮球，他甚至分不清运球和走步的区别，但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，就像河流注定要奔向大海，仅仅几个月，他就能做出令人目瞪口呆的动作，他的变向突破，带着一种动物般的直觉，快得让防守队员像木桩一样被留在原地，他的弹跳，能在罚球线内一步起飞，把皮球重重砸进已经生锈的篮筐，每当这时，场边围观的我们——那些逃课的学生、收工的小贩、甚至路过的老人——都会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叹和难以置信的欢呼。
“这个娃，以后能打CBA吧！”人们开始这样说，那时候，“CBA”开始成为我们茶余饭后的新词，陈默成了我们小镇的“Rookie”，一个承载着所有人对远方和荣耀想象的新人，他的每一个动作，都在我们心里构建着一个从尘土球场到万人体育馆的童话，我们固执地相信，这个天才，这个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出来的Rookie，他的名字终将响彻全国。
陈默自己也信了,他开始不只是为快乐而打球，而是为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、发光的“CBA”，他的训练更刻苦了，眼神里多了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专注，甚至可以说是——冷漠，他打球是为了赢，为了证明，为了离开，他一次次地冲击篮筐，一次次地投出关键球，他的天赋像一团火焰，熊熊燃烧，几乎要烫伤所有靠近的人。
后来,他确实被挑走了，县城最好的高中，然后是省青年队，消息传来的时候，小镇像过节一样热闹，人们奔走相告，仿佛已经看到了陈默站在CBA的赛场上，接受万千球迷的欢呼，那是“Rookie”故事的完美开场，所有人都等着那个激动人心的结局。
故事并没有按照我们想象的剧本进行。
陈默去了省城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，起初还有一些零星的消息，说他训练很苦，说他教练很严格，再后来，消息就断了，有人说他受了重伤，有人说他和教练闹翻了，还有人说他在队里根本算不上天赋异禀，曾经小镇上的神话，在那座城市里被轻易地碾成了粉末，那些流言像风里的落叶，飘了一阵，就落在地上，腐烂了，陈默这个名字，也渐渐从人们的交谈中消失，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，或者一个令人唏嘘的传说。
电视屏幕上的这个“Rookie”，穿着不合身的球衣，在低级别联赛里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，他奔跑的姿势，投篮的手型，甚至庆祝时那个下意识的小动作，都像极了陈默，我盯着那个瘦高的身影，仿佛透过他，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尘土飞扬的球场上飞翔的少年，那个天才Rookie，最终没有登上他梦想中的CBA舞台，却以另一种方式，出现在了我视线所及的这个小小的屏幕里。
比赛结束,画面切换，我站起身，走出棋牌室，夜幕已经降临，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，我不知道“Rookie”究竟是不是陈默，这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这个名字让我重新想起了陈默的故事——那个关于天赋、梦想和现实的故事，Rookie的结局，原来有千万种，有的一飞冲天，有的归于平凡，而更多的，是像一粒尘埃，被风吹起，又被风吹散，但这尘埃，毕竟也曾短暂地，在阳光下闪耀过。